周文王老婆太姒的一個夢
作者：賈連翔
來源：《文匯學人》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六日己未
耶私密空間穌2018年11月23日
《程寤》是一篇《逸周書》中存目標先秦文獻，其文本亡小樹屋佚已久，僅在一些漢晉時期的著作，如《潛夫論》《博物志》，以及唐宋類書《藝文類聚》《承平御覽》等保留了一部門佚文。2008年，清華年夜學加入我的最愛了一批戰國時期的典籍類竹簡，經過兩年的收拾研討，清華年夜學出土文獻研討與保護中間的研討團隊發表了第一輯收拾報告——《清華年夜學躲戰國竹簡（壹）》，此中收錄了《程寤》一篇。該篇原簡未見有篇題，收拾者根據傳世文獻的引文鑒定其即支出《逸周書》的《程寤》，故以此名篇。清華簡《程寤》的發表，為討論出土文獻與傳世文獻的關系供給了珍貴的資料，惹起了國內外漢學界極年夜的興趣。近日，american漢學家、南開年夜學訪問傳授、芝加哥年夜學傳授夏含夷（Edward L.Shaughnessy）在清華年夜學出土文獻研討與保護中間舉辦的“王國維學術講座”上發表了他的最新研討結果，題目為《說杍：清華簡〈程寤〉篇夢占新釋》，對《程寤》篇的內容做了通讀譯解，并就文中所載的“夢占”做了深入的詮釋。
《程寤》篇敘及周文王的老婆太姒的一個夢，因為太姒對這個夢覺得非常驚奇，所以讓文王為她占夢。文王本身也不敢直接占這個夢，他通過一系列占筮祭禱的手腕，才最終鑒定這是一個“吉夢”。而后文王和太子發（即以后的周武王）一路“并拜吉夢，受商命于皇天主”，并給太子發說明這個夢的政治含義，借機向他傳授了一些管理國家的原則和方式。不難看出，此事與周人艷稱的“文王授命”關系親密，本篇簡文的從頭發現，使大師得以清楚整個事務的發生時間和來龍往脈。
夏私密空間含夷師長教師在演講中以簡文原始字形、隸定釋文、通行字釋文和英語譯文四者對照的方法，對《程寤》篇全文進行了釋讀和譯解，重點討論了清華簡《程寤》篇的開頭，即太姒的夢和周文王占夢的故事。
夏師長教師認為，這次夢的內容比較簡單，簡文稱：“年夜姒夢見商廷惟棘，乃小子發取周廷杍樹于厥間，化為松柏棫柞。”這是夢的焦點內容，此中的關鍵是六種樹木的象征意義，即：棘、杍（“梓”字的古文字形）、松、柏、棫、柞。《程寤》篇雖然早佚，然中國中古時代文獻多有引錄其片斷者，最早的引文見于西晉張華的《博物志》，此中對這部門的記載稱：“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乃小子發取周庭梓樹，樹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棫柞。”所用文字和清華簡《程寤》篇很是類似，天然是與清華簡《程寤》同源的版本。同時也應該留意到張華的引文與清華簡《程寤》的內容有兩三處奧妙的分歧，這些差異能夠很是主要。清華簡《程寤》篇發表后所惹起的許多1對1教學討論，都拘泥于中國中古類書的引文，而誤解了《程寤》的原意，是以，夏師長教師對這個問題做了專門的闡述。
今朝學界對簡文中的“松、柏、棫、柞”的象征意義提出了多種見解，雖然內容各不雷同，可是多認為這四種樹木是從“杍（梓）樹”變化出來的，這是基于對簡文“化為”一詞的懂得，這個詞在原簡中是寫作高低合文的情勢（見下圖）。夏師長教師認為，這個所謂“共識性”的解釋應是一個誤解，假如我們仔細對比中古時代文獻中對《程寤》的引文就可以認識到這個問題。
從《博物志》《承平御覽舞蹈場地》等文獻中的引文來看，直到北宋初年，《程寤》不單尚未掉傳，并且能夠至多有兩種分歧的版本一向在流傳。因為前人對夢會廣泛產生獵奇，所以中國傳統類書中含有“夢”的內容的章節，經常援用晚期古書中關于夢的故事。是以，從西晉張華（232—300）所著的《博物志》到宋李昉（925—996）等所編的《承平御覽》，才會援用《程寤》的文字。夏師長教師依照年月的遲早，將這些中古時代的引文分紅A、B兩個年夜類型：
A型包含四種，包含《博物志》卷八（約289年）、《藝文類聚》卷七十九（624年）、《承平御覽》卷八十四（983年）和同書的卷三百九十八（983年），此中以《承平御覽》卷八十四為代表，引文曰：“十年正月，文王自商至程。太姒夢見商庭生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柞棫。覺而驚，以告文王。文王不敢占，召太子發，命祝以幣告于宗廟群神，然后占之于明堂，及發并拜吉夢，遂作《程寤》。”
B型亦有四種，包含《宋書·符瑞志上》（49聚會場地3年）、《藝文類聚》卷八十九（624年）、《文選·石闕銘》注（658年）和《承平御覽》卷三百九十七、卷五三三（983年），此中以《承平御覽》卷三百九十七為代表，文曰：個人空間“又《程寤》曰：‘文王在翟，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于闕間，化為松柏棫柞，驚以告文王。文王曰：召發。于明堂拜，告夢，受商之年夜命。’”
A、B兩個類型很能夠反應兩種分歧的版本。這兩個分歧的版本最明白的表現在于《承平御覽》卷八十四和卷三百九十七的引文，二者都明確地提到“《程寤》”，但所引內容含有各種沖突，所以不成能是引自統一個版本。好比卷八十四謂“文王自商至程”，而卷三百九十七則稱“文王在翟”，地名迥然分歧。更主要的是舞蹈教室，二者對夢的敘述也含有主要的分歧。卷八十四謂：“太姒夢見商庭生棘，太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之于闕間，梓化為松柏柞棫。”卷三百九十七則言：“太姒夢見商之庭產棘，小子發取周庭之梓，樹于闕間，化為松柏棫柞。”尤其是前者的“梓化為松柏柞棫”與后者的“化為松柏棫柞”差別嚴重，也是現代讀者所以誤解《程寤》篇所載樹木的象征意義的緣由。
卷八十四說“梓”（亦即竹簡本的“杍”）“講座場地化為松柏柞棫”，而卷三百九十七的“化為松柏柞棫”則沒有明確主語，應該是省略了第一句話中的“棘”。但是由于別的一個訛誤，這個主語的關系不易見。卷八十四和卷三百九十七引文皆稱“樹（之）于闕間”，這里的“闕”不克不及作“門闕”懂得，竹簡本作“氒”，即現代漢語第三人稱所屬瑜伽場地代詞“厥”，相當于“其”字。“厥間”只能是指前句“小子發取周廷杍樹于厥間”的“棘”之間。棘是多根連接的灌木，這里象征著商王朝，杍或梓則象征周王朝，所以太子發將杍樹于棘之間，當然是預告武王之克商。這般，A型和B型引文最主要的分別是“化為松柏柞棫”句子能否帶有“梓”字作主語，A型有，瑜伽教室B型沒有。清華簡《程寤》舞蹈場地篇發表以后，相應的一句話雖然讀作“化為松柏柞棫”，與B型一樣，可是年夜多數學者援用張華《博物志》和《承平御覽》卷八十四“梓化為松柏柞棫”的A型引文，說《程寤》原文應該帶有“杍”或“梓”。夏師長教師應用東方文獻學剖析方式認為這是一個誤解。
從小樹屋19世紀德國文獻學家樂克曼（Karl Lachmann，1793—1851）開始，東方文獻學發展了嚴格的校勘學原則，此中最著名的原則叫作“文獻樹”（德文Stammbaum）。簡而論之，“文獻樹”原則將文獻的分歧版本描繪成一個樹狀結構，各個獨立的版天職成一支，每一支又可以分紅多數分支，分支的多寡不會影響剖析，只要獨立的支才幹說明文獻的流傳。依照下面剖析，中古時代《程寤》引文的A、B兩型，代表兩個獨立的版本，這是文獻樹的一條年夜支。清華簡《程寤》因為和傳世本絕無關系（在中古時代，這個寫本一向都在墓葬里頭，是以不成能對當時的傳世本發生任何影響），所以構成另一條年夜支。下圖中每一支代表一個異文，本例中的異文是“化為松柏柞棫”的句子能否帶有“梓”字作主語，可以應用“+梓”和“-梓”來代表（見下圖）。
依照樂克曼的原則，無論每教學一年夜支有幾多分支，只需求參考兩邊的年夜支就可以了。這個邏輯很簡單：分支之間有互引關系，不是獨立證據，是以不克不及說明年夜支是怎樣發生的。另一個原則是假如兩個年夜支之間有統一個異文，那個異文應該是原文，因為一個文獻在傳授過程當中總會發生各種改變，可是很難想象統一個改變會獨登時發生兩次。假如兩個完整獨立的年夜支是一樣的，就說明原文沒有經過改變。在《程寤》的文獻樹中，清華簡一支是“-梓”（無論是寫作“梓”還是“杍”），而傳世文獻的一支也有“-梓”，所以《程寤》原文應該是“-梓”。也就是說，這句話原文應作“化家教為松柏柞棫”。根據這個原則，夏師長教師認為中古時代引文的“梓化為松柏柞棫”是后來發生的異文。
通過這番對文本流傳變化的討論，《程寤》篇此句的本義也就明白了，意即商庭的棘化為松柏柞棫，也就是說商庭的惡臣化為周庭的善臣。所以太姒的這個夢毫無疑問是一個吉夢，不單象征周朝即將戰勝商朝，并且商朝惡臣也會服從于周王。
既然是個“吉夢”，為何簡文后面又稱太姒“寤驚，告王。王弗敢占”？夏師長教師認為這與梓樹的象征意義有關系。清華簡《程寤》將“梓”寫作“杍”，“杍”是“梓”的古文字形，意思完整一樣。《本草綱目》云“梓為百木長，故呼梓為木王”共享空間，這個象征意義是大師都關注到的。但是，“杍”的寫法也暗指此樹的別的一個象征意義。在《尚書年夜傳》中，“橋木”和“梓樹”有相反的意義：“橋者，父道也。梓者，子道也。”梓所依象征“子道”當然是因為此樹的名稱含有“子”字。假如要懂得《程寤》的夢，這個象征意義生怕很是主要。“杍”不單象征周朝，并且也象征周王的“子”——亦即周武王太子發。是以，《程寤》謂“小子發取周廷杍樹于厥間”，而不說文王取周庭杍樹于厥間。這樣的象征意義必定會驚動太姒，她會懂得這個夢的含會議室出租義為預示著文王即將往世。同樣，太姒告文王的時候，文王也會覺得可怕而“弗敢占”。盡管這般，文王最終也必定意識到人無法防止一逝世，是以，他也只得承認這是一個吉夢。
在做了上述報告之后，夏含夷傳授也發表了一些學術感悟。他認為，出土文獻的研討既要遵守傳統觀點，又要敢于否認成說，還要在兩者基礎上提出新的見解。這一切的一切都應當樹立在細致研討的基礎之上，不應當簡單地依靠于信古、疑古等單一的學術理念。
同時，作為一名海內漢教學學家，夏師長教師將東方文獻學的方式，以案例的情勢引進中國的出土文獻研討領域，無疑也拓寬了大師的學術視野，正所謂“參考之資，可以攻玉”。（本文據夏含夷受邀在清華年夜學出土文獻研討與保護中間“王國維學術講座”中所作報告收拾）
責任編輯：姚遠
@font-face{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face{font-family:”宋體”;}@font-face{font-family:”Calibri”;}@font-face{font-family:”Arial”;}@font-face{font-family:”黑體”;}p.MsoNormal{mso-style-name:註釋;mso-style-parent:””;margin:0pt;margin-bottom:.0001pt;會議室出租mso-pagination:none;text-align:justify;text-justify:inter-ideograph;font-family:Calibri;mso-fareast-font-family:宋體;mso-bid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size:10.5000pt;mso-font-kerning:1.0000pt;}h2{mso-style-name:”標題 2″;mso-style-noshow:yes;共享會議室mso舞蹈教室-style-next:註釋;margin-top:13.0000pt;margin-bottom:13.0000pt;mso-para-margin-top:0.0000gd;mso-共享會議室para-margin-bottom:0.0000gd;page-break-after:avoid;mso-pagination:lines-together;text-align:justify;text-justify:inter-ideograph;mso-out瑜伽場地line-level:2;line-height:172%;font-family:Arial;mso-fareast-font-fam舞蹈教室ily:黑體;mso-bidi-font-family:’Times New Roman’;font-weight:bold;font-size:16.0000pt;mso-fon共享會議室t-kerning:1.0000pt;}span.msoIns{mso-style-type:export-only;mso-style-name:””;text-decoration:underline;text-underline:single;color:blue;}span.msoDel{mso-style-type:export-only;mso-style-name:””;text-decoration:line-through;color:red;}@page{mso-page-border-surround-1對1教學header:no;mso-page-border-surround-footer:no;}@page Section0{margin-top:72.0000pt;margin-bottom:72.0000pt;margin-left:90.0000pt;margin-right:90.0000pt;size:5教學場地95.3000pt 841.9000私密空間pt;layout-grid:15.6000pt;}div.Section0{page:Section0;}